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澡堂老闷

  说起“澡堂老闷”,早年全椒县城,没有人不知道。老闷是个哑巴,姓甚名谁,何许人也,只因他是哑巴,又不识字,人们却说不清楚,大家只称他老闷。老闷孤身一人,几十年在澡堂干各项杂活,吃在澡堂,睡在澡堂,也没见什么亲人来看望过他,他成了澡堂的一部分,于是乎干脆称他“澡堂老闷”。

  上世纪五十年代,老闷刚从乡下进城,在澡堂挑水。年纪二三十岁,五短身材,膀阔腰圆,挑担肌如馒头凸起在脖颈后,面孔黝黑,总带微笑,憨憨厚厚,一看便知是挑担的好手。老闷外表憨笨,其实内秀,心灵手巧。夏日里常脚着草鞋,草鞋是他歇工时用稻草自己打的,省钱防滑。一年到头,肩上总不离一副刺绣花鸟图案的垫肩,垫肩是担水工行当的标志,也是老闷装束行头中最显眼秀丽之处。可能是乡下哪位姑娘帮他绣的,可人们都说老闷从未成过家。

  澡堂每日需用水数百担,老闷等二三担水工便从宝林桥下游县酒厂后面的襄河里去挑。老闷总是悠悠地走上跳板,身体与跳板合拍地弹动;蹲下身子,双手各抓住一只桶梁,用两只桶底分别在水面划出一道圆,将水漾开;再侧下桶沿口,装满两桶水,慢慢站起,沉沉稳稳走上岸来。近旁码头上的大姑娘小媳妇在淘米洗菜浣衣,对老闷投以羡慕的眼光。老闷红了脸,卖力地做好每一个姿势动作,力求轻松自然流畅,惹得女人们窃笑和私语。

  担了十多年水,不知从哪天起,因年纪体力渐弱改为擦背。请老闷擦背,是

  城民一大享受。他让浴者先在池内泡出一身大汗,往池沿上一躺,头枕木枕。老闷替你揩干水迹,去锅池内烫一把毛巾,拧得绷干,往右手掌上一缠。由额头、耳背、脖颈而下至脚踝,前胸后背,连手指缝、脚丫也要一一扳开擦,没有一处汗毛孔被漏掉。他下手不轻不重,舒服下脏。人是泥巴做的,一经老闷手,要去几两脏,如脱皮蜕变一般。老闷擦背与众不同,习惯擦几下身,便左右手砰砰击两下掌,再接着擦,像是给自己鼓劲。如是反复,砰砰啪啪,富有节奏。全身擦完,还捶背,末了要揉脚板,按摩穴位。浴者那通体洁净放松舒畅的感觉,难以言说,快活得直哼哼。老闷擦背太仔细,别人擦完两个,他一个还未擦好。可人人都坚持要让老闷擦背,宁愿在池内排队泡等。

  七十年代,老闷成了“跑堂的”。老闷跑的所谓堂,是澡客们的脱衣间。见他每日从早到晚不停地穿梭往来于其间,收澡牌子,给澡客泡茶,续开水,送热毛巾把,忙得不亦乐乎。澡堂让老闷收澡牌子,盖因老闷铁面无私,只认牌子不认人,你是他亲爹也不行。老闷常红着脸,颈筋暴凸地对人比划,别说你了,就是县太爷来洗澡也得买澡牌。见有人洗好上池,老闷赶紧去锅池烫了热毛巾把,将上池的人浑身上下水渍揩

  干。烫热毛巾把须去锅池内加热,锅池的水烧得都要开锅,除了老闷,很少人敢下去手。老闷的热毛巾把揩到人身上,人烫得哎哟哎哟的,澡客们说,越烫越过瘾。碰上老闷高兴,送毛巾把简直乃杂技表演,热毛巾折叠成四方形,手在空中优雅地一挥,划出一道弧线,毛巾便准确地飞到浴者手上。毛巾在浴室大堂的汽雾中飞来飘去,令人眼花缭乱。晚年的老闷,弃武从文,见他戴着老花眼镜,改替人修脚了。我不修脚,不知他修脚手艺如何。

  老闷最终不能干什么活了,才被人送回乡下老家去了。老闷走后,澡客还会下意识地喊:“老闷,上茶!”“老闷,修脚!”直到没有反应,才回过神来,老闷已经走了,感到深深的失落与寂寞。

  [安徽]邵孔发 ◇尘世写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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