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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5月22日 星期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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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9年05月22日 星期三
淹城记

  1

  从前有一座城,沉睡在地底下已经2700年了,无人知无人觉的。地上,人世沸沸扬扬,历经战争、离乱、饥荒,中间好心肠地夹带着几个太平盛世,尔后又是战争、离乱、饥荒……这一晃就到了1934年,这城就要醒了。

  1934年,江南大旱,方圆几百里地河湖干涸,鱼虾尽亡。整个常州城也是旱到令人发指,唯独位于常州武进县(现为武进区)的某一处,此地水草丰美,一派生机盎然样。

  这是何故?原来,这地下躺着一座神秘的城,城池完整,造型奇特。它由子城、子城河,内城、内城河,外城、外城河,密密匝匝地围成了六个同心圆,东西长850米,南北宽750米,总占地约65万平方米,其体量适与《孟子》的记载“三里之城,七里之郭”相吻合。这便是著名的淹城。

  淹城的出土,是中国考古学界的一件大事。它独特的三城、三河建筑形制,非但在中国,就是在世界范围内也是孤例。尤为神奇的是它的水文属性,水灾不淹、旱灾不干,至今仍是中国科学界未被攻克的一个难题。因此,风水堪舆学上它被视为“中国第一城”。确实,一座城,历经三千年战乱而未有损毁,这是另有寓意?或是它的存留,是为了某种见证?这些都使得淹城的出土变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
  据考证,这确实是一座“战争之城”,至少春秋时代,它是吴国的一个军事堡垒。说起来,淹城虽然水淹土埋,沉睡地底几千年,但是关于它的记载,历史上一直如缕不绝。譬如清代的《读史方舆纪要》里,曾有这一句:“淹城,在(常州)府东南二十里,其城三重,壕垫深宽,周广十五里。”想必这一句并不是对现状的描述(因为淹城还未出土),而是沿用历史的记载,即,若干年前淹城尚存于地表,为人所知的形貌。另有一曲《念奴娇》词,也是怀古淹城的。

  无独有偶,柏拉图在《对话录》里也提到了一个城,叫亚特兰蒂斯城,这是一个岛国,有着高度发达的文明,别名大西洲。“全岛是几个呈同心圆的陆地,被环状的运河隔开。那里的人们有很高的智商,精通哲学、科学和艺术。但不知是一场什么灾难,竟使这文明岛国一夜之间沉于海底。”根据柏拉图的描述,我们难免会想到,这亚特兰蒂斯在外形上几乎和淹城相差无几,同样是三城三河,同心圆结构,而且时间上也颇为接近,淹城是距今2700年前,而亚特兰蒂斯则要稍晚两百年。这是中西方文明的巧合吗?还是上天的刻意?无论如何,这太叫人拍案惊奇了。

  2

  那么,淹城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文明呢?继1935年重见天日之后,考古学家又相继出土了带有精致几何图案的陶罐、缸、瓮、钵和青铜器(如铜编钟、铜鼎等),这些器皿的归属时间是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,可见在春秋吴越之战前,淹城早已是我们祖先的居住地,能想见他们在这片土地上,怎样静默而和平地生活。古代的时日大抵长而又长,他们百无聊耐,有闲心也有闲情,把生活器皿分门别类,缸归缸,钵归钵,并且好心情地在上面描花绘纹,一为修饰,二则为表达某种心理诉求。

  值得一说的是在淹城出土的独木舟,其中最长的一只是整段楠木烤制而成,船身长11米、宽0.9米、深0.45米,此独木舟的出土轰动了整个学术界,它被誉为“天下第一舟”,现珍藏于北京博物院。独木舟的出土意味着什么?是捕鱼垂钓?还是水战工具?

  无论如何,吴越之争时,淹城因其固有的地理优势,是作为吴国的一个军事堡垒而存在的,一河护一城,里里外外,层层叠叠,进能攻,退能守,当是个理想的军事要所。后来,吴国为越国所灭,淹城归于越;及至战国时代,越国又为楚国所灭,淹城改归楚。关于这段历史,东汉袁康在《绝越书·吴地传》有记载,顺便说一句,这也是关于淹城最早的文字记录。

  《绝越书》云:“毗陵县南城,故古淹君地也。去县十八里,吴所葬。”——毗陵县即今天的常州武进地区,春秋时称延陵,是吴王寿梦四子季扎的邑地。《史记》也称:“吴公子季扎所据,是为延陵之邑”。

  这吴公子季扎又有着怎样的来历?据传他因不满政事纷争,虽贵为王子,却“立誓终生不入吴”,遂在自己的封地掘河筑城,等于是建起了一个独立王国,名之“淹城”,以示淹留至死之意。

  总之,历史总是无常的。常州武进历来是鱼米之乡、繁华富庶之地,我们对它的想像,多是花红柳绿、杨柳岸晓风残月,却因淹城的出土,使得我们的想像中更添了一种刀剑之光、雄武之气。今天,在淹城遗址上建起“淹城春秋乐园”,便是对这段历史的回顾复述,这是一座以春秋为主题的公园,讲述的都是春秋时代的人和事,有战事模拟,自然也少不了杨柳岸晓风残月,这些都很奇妙地混在一起了,相得益彰。

  公园里另有人物雕像,那是著名的诸子百家像,诸如孔子、庄子、老子、孟子等,个个形象各异,表情鲜活如生。雕像下边,是对诸子著作及学术要点的简略介绍,我想,这对于普及国学当有着积极的推动作用。

  确实,整个春秋战国时代,是中国战事纷繁的时代,然而在这乱世里,却因各国的合纵连横,思想上未有大一统,人反而得自由,使得他们活泼泼地创造,生发出太阳一般辉煌灿烂的文明,所谓“诸子百家,百花齐放”是也。那是中国文化的黄金期,虽然同时它也处在人类的童稚期。这段历史,堪与古希腊文明相映照,如此,东西方文明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,早于两千多年前就交相辉映,有淹城和柏拉图的亚特兰蒂斯为证。说起来,造物真是件奇妙的事。更奇妙的是,那本该在太平盛世创造的文明(比如唐朝),却更早地在乱世里也鲜花怒放,历史的悖论由此可见。

  以上碎碎念,是我游访淹城遗址所得,顺手记在这里,成篇《淹城记》。江苏美景,名动天下,然而江苏的美,除了自然风光,更胜在风光之后的人文积淀,满满的都是历史的光和影,我们的文明于其中闪烁可见,淹城便是明证。

  魏微,广东文学院副院长。一级作家。曾获鲁迅文学奖、华语文学传媒大奖、中国小说学会奖、冯牧文学奖等重要奖项。代表作有《大老郑的女人》《化妆》《姊妹》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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